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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分民工生活现状:不削皮的土豆 清水一煮就是午饭(2)

时间:2016-02-17 10:10来源:中国青年报

  果然,完活后,老板变卦了。本来一个工是120块钱,现在只给100块。而且要等几个月后,年底再结。找来找去,到最后老板竟然说不认得老何兄弟俩。
  “忍了这么多年了,我遇到过好老板吗?”躺在工棚里,老何说自己脑袋里像放电影一样,他想起了石二东,还想起15年前,一块儿在长春工地打工、受伤致残的堂哥。“15年了,农民工的地位提高了多少?要是再过15年,自己可能干不动了,可儿子正是打工的好年龄啊,难道他还要过像我一样的生活吗?”
  “法律就像是国家铸的一口大钟,你不去敲它,它就永远不会响。”兄弟俩决定这次不忍了,要跟公司干一仗,用法律维权。
  那一年,他跑了很多地方,农民工法律援助站、劳动监察大队、职工帮扶中心等等。
  老何讲:“有些部门,我去了人家根本不理我。可是,只要有戴眼镜的人陪我一块儿去,态度就大不一样了。”历时一年零四个月,兄弟俩才从执行庭法官手里,接过七万七千元的支票。
  一直关注老何案子的李大君,这样点评道:“这起看似普通的官司,被业内解读为建筑农民工‘追讨劳动合同第一案’。”但在工友眼里,老何能赢这场官司,只不过是他运气好。
  “老何确实运气好!”连李大君也承认。“他是我这些年结识的工友中,最幸运的一个了。他打工30多年,一路走到现在,人还能这么完完整整的,真的很幸运,但他老婆就没他幸运了。”
  “她在河北工地受伤后,我们帮忙联系北京医院时,她人基本上瘫痪了。”
  四
  经一个当小包工头的老乡介绍,老何夫妻俩,去了张家口下边的一个县打工。
  工地为了赶进度,让两组工人交叉作业。老何两口子干的是绑扎钢筋的活,他俩一边一个站在操作平台上。老何手伸在钢筋笼里绑,妻子在另一边扎,突然平台塌了。老何被悬挂在钢笼上,妻子一下子摔出去,掉在一堆钢模上。
  “看上去,我老婆摔得还不算重,身上20多处皮肉擦伤,头上几个大包。但是一动她,就‘哎哟哎哟’地喊痛,不知里边伤了哪儿。”
  去医院拍了片子,医生说断了三根肋骨,要是住院开刀,好得快。但老板怕花钱,把人又拉回了工地。
  “她疼得走不了路,我上去抱她,一抱人就疼得受不了。挨到下午,她一个劲儿喊疼,脸都紫了,人直哆嗦。我问她能不能忍,她摇头。”
  “想送她去医院,找老板要钱,不给。小包工头是我老乡,给了几百块钱,我们才去了医院。”
  没住两天,公司怕花钱,又哄他们回了工地。“别说给煮骨头汤了,连原先的床铺都被人占了,只好在一个角落里打地铺。”一周后,老何妻子全身浮肿,他找到公司,坚持送人去医院。到了县医院一检查,医生说病人体内已形成静脉血栓,得赶紧去上一级医院抢救。
  转到张家口一家部队医院,“医生说我,你胆子太大了,怎么现在才把人送来。几个医生一会诊决定马上手术。上了手术台,一打开,治不了。血栓从脚上,长到大腿,再有几公分,就到肾了。要是到肾,人就完了。”
  “医生说得立马去北京的医院,打开的伤口,也不给缝了,先贴上胶布。可是转到北京,我没钱呵!”那个主治军医,跟老何要了电话,把公司老板骂了一顿,告诉他,如果不抓紧,人有生命危险。“公司害怕了,让医院赶紧准备救护车,他们马上送钱来。”
  救护车鸣叫着,拉着老何两口子,连夜抵达北京。好不容易挂上号,医生一看说得马上住院。
  每天除了输液通栓,老何昼夜不停地在妻子腿上、身上按摩、揉搓。“医生说了,现在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,就看她的造化了。”输了7天液,病情竟然好转了,又住了半个月的院,医生说可以回家了,但需要长期服药治疗。
  老何的妻子回了老家,从此不能外出打工。作为妻子的代理人,老何又开打起这辈子的第二场官司,替老婆讨工伤赔偿。
  这场官司,打得比老何想像的艰难和漫长。
  “我给他算了一下,至少跑了10万里路。”李大君说。打官司期间,老何多次往返于四川老家、务工地与河北张家口之间。有次开庭时间赶在春节前,老何正在深圳忙着讨薪,恰好那两天拿钱。老何商量说,能不能缓两三天再开?法院询问了公司方,说不能等。
  连夜,老何买了高价机票,从深圳飞到北京,再转车去张家口。开庭时,公司方根本没来人。老何感觉自己被耍了,气得咆哮起来。
  每次去张家口,都是老何一个人去,他说不敢去多人,那要花钱的。官司打到中院时,李大君陪他一起去了。“大君怕我一个人,到时候反应不过来。”
  “我自己去,住20块一晚的地下室,又潮又暗,基本没人住。被子全丢在角落里,得自己上去扒拉出一床盖。大君陪我去的那一次,住得稍微好点儿,40块一宿。”尽管所有的法律程序都走完了,老何依旧拿不全该得的钱。申诉的路,看上去还是那么遥遥无期。
  没有想到,胜利来得太突然。2015年,中国人民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“大阅兵”前两天,老何突然接到一个来自河北的电话,法院让他火速到达执行庭,领取妻子工伤赔偿的尾款。
  四年半啦,煎熬人的日子总算结束了。
  问起两场维权官司打下来,人有啥感受时,正走在北京街头的老何,突然在寒风中剧烈地咳嗽起来。缓了好一阵儿,他才用四川话,说了两句老家的顺口溜:官司莫打贼莫做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  五
  这些年,李大君曾对100多个建筑农民工进行过访谈。
  梳理他们的人生时,李大君发现,时代的每一场变革,都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烙印;社会的每一次变动,都会迅速波及到他们身上。“蝴蝶震动一下翅膀,他们立马就躺枪了。”
  去年11月底,李大君转了北京20来个建筑工地。“大部分都停工了,比往年提早。受经济下行的大环境影响,农民工找活难、讨薪难。”
  在几百个认识的建筑农民工里,李大君随机调查了40多人。2015年,他们中几乎没有一个人拿到工资全款,而且活少、难找。“像老何,往年能干200到280个工,去年只干了100个工。”
  每到年底,李大君都跟老何他们聚聚。连着4年,他都是请农民工泡澡。在城乡结合部,包个便宜的澡堂子,喊上三四十号人,大伙一块泡。2016年春节前,刚从河南回京的李大君,打算请大家吃饭。
  聚餐的地儿,在东南五环的西直河,吃自助火锅,一共来了十六七个人。除了等着拿工钱回家的工人外,还来了两个小包工头。
  包工头李建华,原先是山东一国企煤矿工人。“下岗哩!上北京混,莫名其妙地就干上包工啦。”他的身高有一米八,讲话底气足、嗓门大,一口浓浓的山东味儿。一顿饭吃下来,基本都他一人在说。
  李建华管接活儿叫“买工地”。
  流程是这样的:建筑公司有活了,先找有资质的劳务公司,劳务公司实际上没有工人,得上劳务市场找人去。
  “有一帮人背个包,天天在劳务市场蹲着,围着劳务公司转,专门替他们找干活的人,俺叫这种人是‘背包的’。一般俺在家听电话,有活了,‘背包的’打电话过来,谈成了,先要给‘背包的’好处费。”
  年头好的时候,买一个工地,给两三千好处费。“2015年活少,好处费上万块。看今年的架势,买一个工地,怎么也得花三万。”
  包工头也是分级的。李建华说自己是最底层的包工头,活到他手里,不知经过了多少层。“有一个活,经过大大小小的包工头,到我手上一共经过12层。哪一层不剥点皮呵。经的层越多,工人拿到的钱就越少。”
  “给点零花钱吧!”接下活儿,干上十天半月后,李建华得赶紧向老板要点现钱,按工人人头要。“假如一个人,能要来100块,只给工人50。俺得先把买工地的钱拿回来,保证别赔了。”
  2015年他还是赔钱了。李建华讲,往年干工地,挣钱的活多,这一年是保平的多,还有两个活儿,到现在都没拿到钱。“俺有一百来号工人,快过年了,让大部分人先回家,只留下20来个代表。我管吃、管住,天天就是上公司要钱去。就这,一天的费用也大了去了,快贴进去10万啦。”
  他指着李大君说,“开始,听大君给俺们讲各种故事、法律政策,觉得真好!《劳动法》真是一部好法。可现实是,你按那上边的条文去做,根本做不下去。”
  “有几个能像老何那样打官司的?反正俺手底下的农民工,去法院还没上庭打官司,人先打哆嗦哩。维权成本太高,打官司,光时间就能耗死你!”
  要不来钱,那怎么办?
  撸了撸袖子,李建华继续道:“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。虾米咋办呢,聚一堆,堵大门呗。以前不给钱,就去堵工地大门,不让干活。现在,闹也没用哩。”
  因为要工钱,他已经被揍了好几回。有次是傍晚,他去工地外头吃饭,“上来一伙子人,冲俺拿刀就砍。人一躲,砍中右胳膊肘,把鹰嘴骨砍掉了”。还有一回在工地,来了20多号人,穿黑衣服,戴白手套,拿着一尺多长的棒子。对工人二话不说,上去就揍。一打110,人就闪了。警察还差点把工人抓走,幸亏一个大学生志愿者,在工地二楼,拿手机拍了工人挨打的视频。
  旁边一直不说话,默默吃菜的小包工头老刘,是老何的同乡。他一开口就骂人了:“开发商最操蛋了,请了几十个黑保安,直接把我们从工地给打出来,行李全撇地上。最后一分钱没拿到,白白干了两个月。”
  老刘属于一线包工头,自己也得干活。有一次,他站在楼顶上搅混凝土,快完活时,楼整个塌了,人全从四五层高的顶板上掉下去。
  昏死过去一个多小时,老刘才醒。“我身上压满了钢管,脸上糊着水泥,眼睛睁不开,听见老乡喊我,我就叫。他们想用塔吊吊我,我急死了。那样吊,还不把老子吊死了。赶紧让人拿扳手,把扣架解开,钢管一根根拆掉,一点点把我扒拉出来。”
  这次事故,造成一死八伤。
  老刘从此落下“脑鸣综合症”,脑袋“嗡嗡”不停地叫,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,响得越发厉害。打了3年多官司,2015年4月,才好不容易拿到工伤赔偿。年底,又把钱全拿出来,给工人垫付了工资,垫了十几万。
  “我拿命换来的钱,全搞到里边去了。”老刘说完,又狠狠地骂了一句。
  2016年开年,有两起关于小包工头的新闻,引起李大君关注。一个是讨钱无望,在公交车上纵火杀人;另一个是讨薪无果,被殴身亡。“这些底层的小包工头,最极端的归宿就是自杀、被杀和杀人。”
  “我觉得,不是哪个人、哪个部门恶,还是建筑业这种分包的劳动体制造成的,我们想尝试改变。加上工地活少了,建筑农民工也得考虑转型。”
  李大君他们正在搞一个“装修合作社”。
  所有工人都持有股份,一线工人占70%左右,管理层占30%左右,董事长只占1%。没有包工头,工人不再是雇佣者,是为自己打工,是企业主人。
  “可以夫妻俩一块干装修,老公抹灰,老婆拌灰。我们有自己的社区,有自己的学堂。每周给工人上课。因为有股份,工人也不走了。人员稳定,就能培训,提高技能,改进工艺。”
  李大君觉得这不是梦,有两点让他自信:一是我们的工人会有主人翁意识,他们不会磨洋工,不会糊弄人,不会偷工减料;二是我们的管理是先进的,依托手机APP,研发一套流程,从接活、设计,到一步步施工。
  “公司注册了,团队也搭好了。董事长是北大毕业的,硕士学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。我们有大学生志愿者,他们学啥的都有,像清华学电子的、美院搞设计的。现在,软件已经在设计中了。”
  老何他们听了,将信将疑的:好是好,可是,能竞争过大资本吗?“这就好像在南极洲,建了个5平方米的温室。在大环境下,冷空气会不会侵袭,把他们再冻成冰块?”
  眼瞅春节了,李大君的媳妇抢了两个晚上,才从网上帮老何抢着一张回四川老家的硬座票。因为活儿太难找,老何告诉李大君,过完年,他不打算再回北京打工了。
(责任编辑:永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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